观星塔内的宣誓声还在石壁间回荡,油灯的火苗却已燃至灯盏边缘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二十余名魔族遗民跪伏在地,额头紧贴冰冷石板,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——有对魔主威压的本能敬畏,有终于寻得归宿的激动战栗,更有对那幅刚刚展开的蓝图的炽热渴望。
无心——或者说,此刻应以“暗尘魔主”相称——负手立于众人之前。黑袍下摆无风自动,周身那浩瀚如渊的魔帝威压已缓缓收敛,但那份源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尊贵气场,依旧让在场每一个魔族遗民不敢抬头直视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,垂手肃立,目光恭敬地望向地面。即便是最桀骜的伤魔大汉,此刻也收敛了所有粗豪之气,仅存的左臂紧贴身侧,姿态恭谨。
“血绾。”暗尘点名。
“属下在。”血绾连忙上前半步,欠身回应。短短几日,这位曾经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妇人,在暗尘持续输送的温和魔气滋养下,气色已大为好转。虽然依旧瘦弱,但眼中已有了光彩,脊背也挺直了许多。
“你既是最早追随于我,又熟悉中域情况,便暂代联络调度之职。”暗尘缓缓道,“三日内,将今夜在场诸人的姓名、族属、修为状况、特长所在、当前落脚之处及生计方式,详细整理成册,报与我知。”
“遵命。”血绾郑重应下。
暗尘的目光转向影魔汉子:“你。”
“属下影七。”影魔汉子沉声报上名号——这是他们这一支影魔族流落至此后的化名传统,以“影”为姓,数字为序,既是隐藏,也是纪念逝去的同族。
“影七,你即刻动身,以最快速度、最隐蔽方式,联络你所知的、可信的、散落各处的所有魔族遗民。”暗尘下令,“告知他们,六日后的子时,依旧在此观星塔相聚。有要事相商,关乎所有遗民未来存续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记住,只传信,不解释。信得过你的,自然会来;信不过或不愿冒险的,也不必强求。但传信过程中,若有任何人跟踪、探查,或表现出异常敌意——”
暗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寒光:“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影七单膝跪地,右手抚胸:“属下明白。必不负魔主所托。”
这是魔族古老的效忠礼节。当影七做出这个动作时,塔内其他魔族遗民也纷纷效仿,单膝跪地,抚胸低首。
暗尘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众人:“今日之事,出此塔,入汝心。在组织正式成立、规矩确立之前,不得向任何塔外之人泄露分毫,包括你们最亲近的、未在场的族人。”
“是!”众人齐声应诺,声音在塔内激起轻微回响。
“散去吧。六日后,再聚。”
众人再次行礼,这才依次退出塔层,沿着隐秘通道悄然离去。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,眼中燃着的火焰,在离塔没入夜色时,小心地隐藏起来,却又在心底灼灼燃烧。
血绾留在最后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何事?”暗尘看向她。
“魔主大人,”血绾斟酌着用词,“属下方才粗略估算,仅以襄樊城及周边三百里内,属下所知、且影七大哥应能联络到的遗民,至少便有五六百之众。若算上那些早已失去联系、但可能还活着的……恐怕不下千人。六日后,若真能来上数百人,这观星塔怕是容不下,也太过显眼。”
暗尘点了点头:“此事我已有考量。你且先去整理名册,联络之事交给影七。聚会地点,我自会另寻妥当之处。”
血绾这才放下心来,行礼告退。
待所有人都离开后,暗尘独自立于观星塔中层。他走到那扇破损的窗前,望向窗外深沉夜色。襄樊城的灯火在远方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,而这片荒芜的北郊丘陵,则完全被黑暗吞没。
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,脑海中飞速推演。
魔族遗民的数量,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多。这是好事,也是挑战。人多,则力量可聚;但人多,也意味着更容易暴露,内部管理更为复杂。
《仙魔双生典》固然精妙,但要让这些早已习惯了各自为战、甚至因长期压抑而对同族都抱有警惕的遗民真正接受、修炼并形成合力,绝非易事。而他所构思的“以行医之名,取所需之实”的模式,更需要精细的设计和严格的纪律。
“宗教行医……”暗尘轻声自语,这个词在唇齿间滚过,带着某种奇异的重量。
他想起在下界时见过的那些寺庙、道观,香火鼎盛,信徒虔诚。人们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佛,捐献香火,祈求庇佑。那么,如果有一个地方,不需要你信仰虚幻的神明,只需要你付出一点点血液——这对许多贫苦凡人而言,甚至是“过剩”的东西——就能换来真实的、切身的救治呢?
这种交换,比香火更直接,比丹药更廉价,比祈求更实在。
但难点在于,如何让凡人接受并信任一群“来历不明”的医者?如何确保治疗过程安全有效,不会因为魔族天赋的失控而酿成大祸?如何建立一套从接诊、诊断、治疗到后续观察的完整流程?如何培训这些早已生疏了自身天赋、甚至因长期压抑而对自己力量都感到恐惧的魔族遗民,让他们重新认识并掌控自己的能力?
还有更现实的:启动资金从哪里来?最初的据点设在哪里?如何应对可能的地方势力盘查、同行竞争甚至恶意破坏?
问题很多,但暗尘眼中并无畏难之色,反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。
十年化凡,百年悟道,他早已明白一个道理:世间万法,皆由简入繁,再由繁归简。越是复杂的局面,越要从最基础、最核心的节点入手。
而眼下最核心的节点,就是人。
他要先聚拢第一批真正可信、可用、可塑的核心骨干。
“六日……足够了。”
暗尘的身影从窗口消失,如同融入夜色。他要在这六天内,为这场即将到来的、可能改变数千甚至上万魔族遗民命运的聚会,做好万全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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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日。
影七如鬼魅般穿行在襄樊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与城郊荒僻的村落间。他本是影魔族中精锐的侦察斥候,当年魔族溃败时因重伤掉队,流落至此。数十年隐姓埋名,做着一些见不得光的情报买卖和护送活计,练就了一身潜行匿迹、辨识人心的本事。
他手中有一份血绾提供的初步名单,上面有十七个名字和大致方位。但这只是冰山一角。影七凭借自己这些年建立的地下网络和敏锐直觉,沿着一条条线索延伸出去。
他在城南贫民窟的臭水沟边,找到一个正在掏秽物的老汉。老汉佝偻着背,浑身散发着恶臭,双手因长期浸泡而溃烂流脓。当影七以特定的节奏轻叩旁边残墙三下时,老汉浑浊的眼睛骤然闪过一丝精光,随即又恢复麻木。
“病魔一族的‘瘴老’?”影七压低声音。
老汉缓缓直起腰,尽管依旧佝偻,但那股衰败之气中透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静。“是影七啊……许多年不见了。”
“六日后,子时,北郊观星塔,有大事。”影七言简意赅,“可信之人,皆可告知。但需谨慎,若有异动,自行处置。”
瘴老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重新弯下腰去掏沟渠,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影七转身离去,心中默记:瘴老,病魔族,擅辨疫病、制毒解毒,因容貌毁损、气息遮掩,隐匿于最肮脏处,反而安全。其下应有三名弟子,皆病魔遗孤。
他在城西码头,找到那个正在扛包的独臂大汉。大汉浑身汗水混合着灰尘,古铜色的皮肤上旧伤叠着新伤,每一次发力,肌肉都如钢铁般虬结。当影七假装路过,将一枚生锈的铜钱“不小心”踢到大汉脚边时,大汉弯腰捡起,手指在铜钱上某个凹陷处摩挲了一下,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伤魔‘铁骨’,六日后,子时,北郊观星塔。”影七的声音混在码头嘈杂的人声中,几不可闻。
大汉将铜钱揣入怀中,继续扛包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但影七知道,他收到了。铁骨在这一片码头苦力中颇有威望,手下有十几个同样卖力气的汉子,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伤魔或其他体质特异的魔族混血。
他在城东集市,找到那个摆摊算卦的魔灵老婆婆。婆婆面前摆着简陋的卦签和龟甲,生意冷清,正眯着眼打盹。影七蹲下身,假装要看相,手指在摊布上划过某个隐秘的符文。
婆婆睁开昏花的眼睛,看了影七一眼,又闭上,喃喃道:“西北有风,聚云成雨……六日后,子时……老身知道了。”
影七放下两枚铜板,起身离开。魔灵婆婆在这一带摆摊三十年,看似不起眼,实则通过卜卦接触三教九流,消息灵通,且因其年迈无害,极少引人怀疑。她虽不直接联络其他遗民,但若有事,自有渠道将消息传递出去。
一日之内,影七以各种隐蔽方式,联络了十一处据点,涉及血魔、病魔、伤魔、影魔、魔灵五大族系,预估直接或间接能通知到的遗民超过两百人。这还不包括那些完全断了联系、或隐藏得极深的。
入夜,影七回到自己在城北贫民区边缘租住的破败小院。他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盘膝坐下,将今日所有接触过的点、人、反应,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,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尾巴,也没有察觉任何异常监视。
“魔主……”影七心中默念这个称呼,冰冷沉寂多年的血液,竟隐隐有些发热。
他是见过真正魔族辉煌时代末期景象的。那时他还年轻,作为影魔斥候,曾远远见过魔族大军开拔的场面。魔气冲天,战旗猎猎,万魔嘶吼,那是何等的威势!虽然后来兵败如山倒,但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、对强大同族与荣耀战旗的向往,从未真正熄灭。
这数十年来,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,每一次动用影魔天赋都提心吊胆,每一次接触同族都小心翼翼。他见过太多遗民悄无声息地消失,或死于饥寒疾病,或死于修士围剿,或死于内心崩溃后的自我了断。
绝望如同慢性毒药,慢慢侵蚀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智。
直到昨夜,那个自称“暗尘魔主”的年轻人,以无可匹敌的威压和颠覆认知的蓝图,硬生生在绝望的废墟上,撕开了一道透着光的裂缝。
影七不知道这位魔主究竟从何而来,为何拥有如此精纯的魔帝气息,又为何会对他们这些底层遗民伸出援手。但他知道,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,可能是他们这一代人,甚至今后数代遗民,唯一的翻身之机。
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,他也必须抓住。
第二日。
血绾在襄樊城南租下一处相对独立的小院。这里原本是个小染坊,因主人搬走而空置,位置僻静,前后各有院落,房间也多,正好适合暂时安置和议事。她用暗尘给的一小袋灵石付了三个月租金,又购置了一些简单家具和被褥。
接着,她开始逐一拜访昨夜在场的核心成员,详细记录信息。
病魔老夫妇——丈夫叫“疫叟”,妻子叫“疠婆”,真实名讳早已不用。两人皆是病魔族旁系,擅辨识、引导疫病之气,因长期自我封印,修为停滞在相当于人族筑基初期水平,但经验老道。如今在城郊偷偷开垦一小块药田,种植一些凡俗草药和低阶灵草,勉强糊口。手下并无其他族人直接跟随,但与瘴老等人有联系。
伤魔独臂大汉——自称“铁骨”,伤魔族战士后裔,体魄强悍,对伤痛之力有独特感悟,修为约在筑基中期。在码头做苦力头目,手下有十二名汉子,其中五人有魔族血脉(三名伤魔混血,两名力魔混血)。性格粗豪但重义气,在底层劳力中颇有威望。
魔灵老婆婆——自称“灵婆”,魔灵族占卜师一脉,擅通灵、安抚、浅层预言,修为难以按常理论,神魂之力较强。在集市摆摊算卦,接触人员复杂,消息灵通。独居,无直接下属,但有许多受过她小恩小惠的贫苦凡人,算是个“地头蛇”。
还有另外几位昨夜在场的:血魔族的年轻寡妇“红萼”,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,靠做绣活维生,修为已跌至炼气期;魅魔混血少年“小魅”,父母双亡,在酒楼打杂,胆怯敏感,天赋未觉醒;石魔族的壮汉“岩山”,在采石场干活,沉默寡言,皮糙肉厚……
血绾一边记录,一边心中感慨。这些族人,哪一个不曾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和骄傲?如今却都沦落至此,为了一口饭、一处安身之所而挣扎。
她自己的信息也记录在册:血绾,血魔族中等家族旁系,曾与人类医师苏晏相恋,自封本源,隐居多年。夫君亡故后,贫病交加,独子苏宝儿七岁。当前修为因封印及重伤,仅余练气期水平,但在暗尘魔气滋养下正在恢复。
当她写下“暗尘魔主”四个字时,笔尖顿了顿。
这位神秘的魔主,给了她第二次生命,给了宝儿未来,现在,又要给所有遗民一个希望。她不知道魔主的终极目的是什么,但她愿意相信,至少此刻,魔主是真诚地想要带领他们走出一条新路。
第三日。
暗尘在襄樊城西北方向百里外,寻到一处荒废的山神庙。庙宇建于半山腰,背靠陡峭山崖,前方有小路蜿蜒而下,连通官道岔路,既不算完全与世隔绝,又足够隐蔽。庙宇本身规模不小,前后三进,虽然破败,但主体结构尚存,稍加修葺便能使用。
更重要的是,暗尘以神识探查,发现山神庙下方竟有一处天然的小型地穴,通风良好,干燥洁净,面积足以容纳数百人聚会。地穴入口隐藏在庙后倒塌的偏殿废墟下,极为隐秘。
“此地可为临时总部。”暗尘心中定下。
他施展术法,驱散庙内积年的灰尘蛛网,修补破损的门窗屋顶,又以阵法加固墙体,布下简单的隐匿和隔音结界。虽然看起来依旧古朴破旧,但内里已焕然一新,且安全性大大提升。
接着,他开始着手准备《仙魔双生典》的传授事宜。
玉简中的心法浩如烟海,包罗万象。但针对这些修为普遍不高、且长期压抑本源的遗民,不能一开始就传授高深内容。暗尘以《天道德经》的平衡之道为总纲,结合自己对魔道的理解,将《仙魔双生典》的前三层基础心法进行简化、拆解,编撰成一套更适合初学者、更侧重于“控制”与“转化”的入门功法。
这套功法被他命名为《幽冥初章》,分为三篇:
第一篇·清心定神篇:以道门清心咒为基础,融合魔灵族安抚心绪的法门,旨在帮助修炼者稳固神魂,平复情绪,增强对自身本能冲动的控制力。这是所有后续修炼的基础,必须人人掌握,日日修持。
第二篇·本源感应篇:引导修炼者重新感知、唤醒并初步掌控自身魔族本源,但非放纵,而是以“旁观者”的视角去体察、理解,建立与本源之力的初步联系。不同魔族,感应侧重不同。
第三篇·双循环构架篇:传授如何在体内构建最基础的仙魔双循环框架。以一丝精纯的仙道灵力(暗尘会提供种子)为“经”,以自身魔气为“纬”,搭建一个微小但稳固的内循环体系。这个体系将作为未来吸收、转化外部能量的“熔炉”和“滤网”。
暗尘将这三篇心法刻录在数十枚空白玉简中,又准备了相应的讲解注释。他知道,第一次传授,必须清晰、直观、让人看到切实效果,才能迅速建立信心。
第四日。
暗尘回到襄樊城,与血绾汇合,听取进展汇报。
“目前已有名册记录在案者,二十三人,皆是昨夜在场核心。”血绾递上一枚玉简,“影七大哥那边尚无消息传回,但按他的效率,六日后能到场者,预估在三百至五百之间。”
暗尘接过玉简,神识扫过,微微点头:“做得不错。新总部已定于城西北百里外的荒山古庙,明日你可带几人先去熟悉环境,做些布置。聚会所需清水、食物、照明等杂物,也需提前备妥。”
“是。”血绾应下,又迟疑道,“魔主,属下有一事担忧……人数若多,难免鱼龙混杂。即便都是遗民,也未必个个心志坚定、可信可用。届时若有心怀叵测者混入,或有人当场质疑反对,甚至……向外界告密,该如何处置?”
暗尘看了她一眼:“你能想到此节,很好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街景,缓缓道:“血绾,你要记住,我们所要建立的,不是一个靠血脉本能维系的松散部落,而是一个有纲领、有纪律、有共同目标的组织。组织的生命力,不在于初始人数的多寡,而在于核心骨干的忠诚与执行力,在于制度设计的合理与严密。”
“第一次聚会,本就是一次筛选。”暗尘转过身,目光深邃,“愿意来的,至少心中还有不甘,还愿冒险一搏。这是基础。而来之后,能接受《幽冥初章》,能认同我们的理念与规矩,能通过初步考验的,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凝聚的核心力量。”
“至于那些质疑的、反对的、甚至别有用心的……”暗尘的语气平静无波,“组织的规矩,会教会他们该如何行事。而若有人触犯底线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寒光,已说明一切。
血绾心中一凛,肃然道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第五日。
影七传回第一个消息:他已联络到直接遗民一百七十三人,间接可通知到的预估还有两百余人。大部分人听闻“有大事相商”,反应不一,有的激动,有的怀疑,有的恐惧,但表示愿意冒险一探的,占了大半。
暗尘让血绾带人前往山神庙布置。同行的有铁骨(伤魔)、疫叟疠婆(病魔)、灵婆(魔灵),以及红萼(血魔)和小魅(魅魔混血)等七八人。
当他们看到那座被悄然修葺一新的山神庙,尤其是发现地下那处宽敞隐秘的地穴时,都露出了惊讶之色。更让他们震撼的是,暗尘已在地穴中央布置了一个简易的聚灵阵,虽然只是最基础的阵法,但汇聚而来的天地灵气,对于长期在贫瘠环境中挣扎的他们而言,已是难得的好处。
“魔主神通广大……”铁骨摸着光头,喃喃道。
众人分工协作,清扫布置,搬运物资。血绾细心,准备了足够的蒲团、水罐、干粮和油灯。疫叟和疠婆检查了地穴通风,撒上一些防虫祛湿的药粉。灵婆则在地穴入口处悄然布下几个预警的小符文。
忙碌中,这些来自不同族系、平日少有往来的遗民,有了最初的协作体验。虽然生疏,但彼此间的隔阂,似乎在共同的劳作中悄然消融了些许。
第六日,黄昏。
襄樊城及周边地区,许多看似寻常的贫民、苦力、小贩、孤寡,开始以各种理由离家。有的说去邻村探亲,有的说接了个短工,有的干脆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他们沿着不同的路径,在夜色掩护下,向着城西北方向汇聚。
山神庙隐藏在渐浓的暮色中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地穴内,油灯已被点亮,数十盏灯分布在各处,将广阔的空间照得一片昏黄明亮。聚灵阵缓缓运转,让穴内空气清新,灵气微丰。
暗尘独自立于地穴最前方的一块天然石台上。他已换上一身简单的黑袍,并无多余装饰,但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,让先到的遗民们不敢直视,自发地在石台前空出一片区域,静静等候。
人,越来越多。
血绾、影七等人分散在入口和人群外围,维持秩序,引导后来者安静入座。
铁骨带着他的十二个兄弟来了,清一色的精壮汉子,虽然穿着破旧,但眼神锐利,纪律性明显强于他人。他们默默在右侧靠前区域坐下。
疫叟疠婆领着瘴老等四五个病魔族人来了,大多年迈或带着病容,但眼神中有着医者特有的沉静。他们在左侧坐下。
灵婆独自到来,在她身后,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凡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但血绾等人知道,这些恐怕都是与灵婆有联系、或受过她恩惠的底层眼线或外围人员。他们坐在最后方,低调沉默。
红萼牵着小魅,身边还有三个血魔族的女子,都是寡妇或孤女,神情忐忑。她们在中间区域坐下。
岩山带着两个石魔族的汉子来了,三人都是沉默的巨汉,坐在铁骨他们旁边,像三块岩石。
还有更多不认识的面孔:有脸上带着奇异纹路的咒魔混血,有手脚特别灵巧的速魔后裔,有嗅觉异常灵敏的嗅魔族人,有精通驯兽的驭魔遗孤……
地穴内渐渐坐满了人。粗粗估算,竟有近四百之众!远超最初预估!
所有人都很安静,没有人交头接耳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一道道目光,或敬畏,或期待,或怀疑,或茫然,全都聚焦在石台上那道黑袍身影上。
油灯的火苗在数百人的气息中微微摇曳。
影七悄然来到暗尘身后,低声道:“魔主,人数已至三百八十七人。入口已关闭,外围警戒已布下。”
暗尘微微颔首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仅仅一步,整个地穴内,所有声音瞬间消失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无形之力扼住。
暗尘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那目光并不凌厉,却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视灵魂深处。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,都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,或低下头颅。
“诸位。”
他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,仿佛就在耳边低语。
“今夜能来到此地的,无论你是何族裔,来自何方,心中至少还存着一丝不甘,一丝对未来的期盼,一丝……改变命运的勇气。”
“这很好。”
“因为从今夜起,你们将不再是孤魂野鬼,不再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。”
暗尘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金石交击,在地穴中激起回响:
“我们将成为一个整体!一个有着共同目标、共同规矩、共同未来的——组织!”
“这个组织的名字,就叫——”
他停顿,地穴内落针可闻。
“幽冥!”
幽冥二字出口的瞬间,地穴内所有油灯的火苗齐齐向暗尘的方向倾斜了一下,仿佛在朝拜。一股难以言喻的、肃穆而深沉的气息,随着这个名字弥漫开来。
“幽冥,意为生于黑暗,却不甘沉沦。”暗尘的声音恢弘而坚定,“我们承认自己出身于不被世人所容的阴影之中,但我们不认命!我们要在这阴影里,为自己,为族人,杀出一条通向光明的血路!”
“幽冥的宗旨,不是复仇,不是毁灭,而是——生存!有尊严的生存!有希望的生存!”
“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力量,在这个世界上,堂堂正正地活下去!让我们的孩子,不必再重复我们东躲西藏、朝不保夕的命运!”
话音落下,地穴内死寂片刻。
随即,如同火山爆发!
“幽冥!”
“幽冥!”
“幽冥!”
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来,紧接着,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呐喊!压抑了数十上百年的情绪,在这一刻彻底释放!那些麻木的脸庞涨红,那些浑浊的眼睛迸发出炽热的光芒,那些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!
喊声汇聚成洪流,在地穴中回荡、撞击,震得石壁簌簌落尘!
这一刻,他们不再是散兵游勇,他们有了名字,有了归属,有了旗帜!
暗尘任由这声浪持续了片刻,才抬手虚按。
声浪渐渐平息,但每个人眼中的火焰,已熊熊燃烧。
“光有名字和口号,成不了事。”暗尘的声音恢复平静,“幽冥要立起来,需要有规矩,有架构,有分工,有赏罚。”
他再次扫视众人:“今夜,我便与诸位共同商定幽冥的基石。但在商定之前,我要问诸位三个问题。”
“第一,你们是否愿意遵守幽冥的规矩,哪怕这些规矩可能与你们过往的习惯相悖?”
“第二,你们是否愿意将幽冥的利益置于个人利益之上,在必要时为组织牺牲?”
“第三,你们是否愿意接受《仙魔双生典》的传承,走一条不同于先祖的新路,并以幽冥成员的身份,约束自身,永不滥杀无辜?”
三个问题,如同三把重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地穴内再次安静下来。许多人脸上露出挣扎、思考之色。
规矩?他们自由散漫惯了,真的能接受约束吗?
组织利益高于个人?他们挣扎求存,第一要务是自己活命,能做到吗?
永不滥杀无辜?这对某些依靠血食或负面情绪修炼的魔族而言,几乎是自断前程。
漫长的沉默。
终于,铁骨第一个站了起来。这个独臂的伤魔大汉,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:“老子受够了东躲西藏的日子!只要能带着兄弟们堂堂正正活下去,规矩,老子守!组织需要,老子这条命也能豁出去!至于滥杀……码头上的苦力兄弟,大多也是可怜人,老子从未想过害他们!魔主的功法若能让我们不走老路,老子举双手赞成!”
“说得好!”疫叟也颤巍巍站起,“老朽活了这么久,见过太多族人因控制不住本能而堕落、而死去。若能有一条新路,让我们的力量用来救人而非害人,老朽……愿以残躯,追随魔主!”
“我也愿意!”红萼紧紧抱着女儿,眼中含泪,“我不想我的女儿将来也像我一样,整天担惊受怕……我愿意守规矩,我愿意为组织出力!”
“我愿意!”
“我愿意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一个接一个的人站起,表态。虽然仍有人目光闪烁,犹豫不决,但大多数人的眼中,已燃起了决绝的火焰。
暗尘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。但至少此刻,人心的凝聚,已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。
“好。”
暗尘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既然诸位已做出选择,那么现在——”
他的手中,出现了一卷古朴的兽皮卷轴。卷轴缓缓展开,上面以暗红色的奇异墨水,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款。
“我们便来共同订立,幽冥的第一部——《幽冥宪章》!”
地穴内,油灯长明。
一场关乎数千人命运的奠基之议,正式拉开序幕。
《无量光,无量暗魔心仙途》— 善恶间 著。本章节 第352章 幽冥初立·血誓立新 由 知微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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